《小坑七心拳》

浙南青田,群山环抱的小坑村云雾缭绕。清晨薄雾中,78岁的陈守义老人赤脚站在青石板上,一招“七星归位”,拳风破空,惊起檐下麻雀。他是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小坑七心拳”的最后一位完整传人。

七心拳源于明末清初,由抗倭义士融合南拳与道家导引术创编而成,讲究“心、意、气、力、形、神、韵”七心合一。拳法刚柔并济,步走八卦,掌含阴阳,既可强身健体,亦能御敌防身。2010年,小坑七心拳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然而,随着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,村中只剩老人与孩童。陈守义的孙子陈阳大学毕业后留在杭州做程序员,对爷爷口中的“老拳法”嗤之以鼻:“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练这个?”一次视频通话中,陈守义不慎跌倒,却仍挣扎着完成每日晨练。这一幕被陈阳看见,他心头一震——那佝偻身影里,藏着整个村庄的记忆。

清明回乡祭祖,陈阳在祠堂角落发现一本泛黄手抄拳谱,扉页写着:“拳不离身,根不断线。”他翻看爷爷年轻时练拳的照片,又听村中老人讲述当年七心拳护村驱匪的往事,心中涌起久违的乡愁。他决定留下一个月,跟爷爷学拳。

起初,陈阳动作僵硬,屡屡出错。陈守义却不急不躁,只说:“七心不在快,在诚。”夜深人静,祖孙二人在晒谷场上一遍遍重复“云手化劲”“虎步震地”。月光如水,拳影交错,仿佛穿越百年时光。

高潮出现在村中非遗展演日。陈阳代替腿伤未愈的爷爷登台,将七心拳融入现代节奏,配合鼓点与畲族山歌,演绎出传统与当代的对话。台下掌声雷动,直播观看超十万——许多年轻人留言:“想学!”

如今,陈阳辞去城市工作,在小坑村开设“七心拳传习所”,用短视频记录教学日常。他说:“七心拳不只是拳,是我们的根。”截至2026年,已有三十余名青少年定期习练,小坑七心拳正从山坳走向更广阔的世界——它守护的,不仅是技艺,更是中国人对文化血脉的深情回望。

打油奏

【斗蟋鸣秋】

白露过,秋意浓。台州黄岩老街的巷口,梧桐叶簌簌飘落,一张褪色竹席铺在青石板上,围坐着几位银发老人。席中央,两只油光锃亮的蟋蟀正钳须相对,蓄势待发。鼓劲声起,一人轻敲铜铃,另一人用鹅翎引斗——这是“台州打油奏斗蟋蟀”,2012年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这项民俗源于南宋,兴于明清,是浙东农耕社会独特的秋日雅趣。所谓“打油”,并非食用之油,而是将特制药油涂抹于蟋蟀腿节,以增强其弹跳力与耐斗性,配方含薄荷、樟脑、山茶油等十余味草本,代代秘传;“奏”则是指斗前以古筝、箫笛奏《秋战吟》《金风曲》,以音律激发虫性,谓之“声引气合”。整个过程讲究“三不斗”:不伤残、不至死、不赌钱,重在观其勇、赏其态、品其德。

领头的是76岁的徐鹤年,人称“徐一鸣”,祖上五代皆为“虫师”。他家中藏有百年紫砂虫罐、象牙挑针,还有一本手绘《斗蟋图谱》,记录百余种名虫形貌与习性。他常说:“虫如人,有骨气,宁输不逃才是好虫。”

可如今,城市扩张,稻田变楼盘,野蟋难寻。年轻人视斗虫为“老古董”,孙子小舟在台州读大学,笑问:“爷爷,这不就是昆虫打架?”去年中秋赛会,报名者不足十人,徐鹤年黯然收罐。

转机始于一场意外直播。小舟陪爷爷赴临海参赛,顺手拍下“药油调制”全过程:徐鹤年闭目调油,手指轻搅,口中默念口诀:“秋露三更取,山阴九蒸成……”视频配文:“我爷爷的秋天,是用一滴油养出来的。”一夜爆火,“中式虫道”“传统雅玩”冲上热搜。

更多年轻人开始寻虫、学谱、听曲。文化馆顺势开办“秋鸣学堂”,徐鹤年受邀授课。他坚持不商业化,只教技艺与礼义:“斗虫不在胜败,而在静心观微,懂进退,知分寸。”

今年寒露,黄岩十里长街重现“千罐巡游”。孩童提灯引路,老者执罐缓行,沿途箫声悠悠。决赛场上,徐鹤年捧出珍藏三十年的“铁翅青金刚”,对手竟是小舟培育的“灵江夜影”。两虫相逢,激战三回合不分胜负,最终并肩停斗,观众掌声如雷。

徐鹤年含笑点头:“好虫相遇,不斗也和——这才是‘斗’的真意。”

如今,“台州打油奏斗蟋蟀”已成为当地秋季文旅品牌,中小学开设“虫语课”,教孩子识别秋虫、制作生态瓶。那份对自然的敬畏、对节律的遵循、对“和而不同”的理解,在小小蟋蟀的鸣声中悄然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