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桥保安剪纸

【纸上的光】

清晨五点，台州路桥区十里长街的老屋檐下，一盏煤油灯亮着。72岁的林秀英坐在八仙桌前，左手压纸，右手执剪，银剪翻飞，红纸簌簌作响。窗棂上倒映着她专注的侧影，也映出墙上那幅“五谷丰登”剪纸——这是她守了五十年的手艺，“路桥保安剪纸”，早在明代时，这项技艺就被龚鲁言写进了《草心楼笔记》：“台、温人病暑，巫者戴纸花高帽，执纸雕龙虎彩旗，以为驱邪。”由此看来，探究“保安”剪纸的渊源，恐怕是在元、明之前了。“保安”剪纸源于百姓们在每年春耕前后某一特定的日子里——很多庙是定在庙老爷的寿辰，请来一班道士做三四天的道场，祈祷地方（本保界）的平安祥和，似乎是在神佛上寄托着美好愿望。2017年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路桥地处商贸要道，每逢年节，商户在店门前贴剪纸祈福，驱邪纳祥。保安村一带匠人尤精此技，讲究“阴剪留形、阳剪取神”，线条细如发丝却不断裂，构图繁密却透气灵动。林秀英自幼随母亲学艺，一把祖传黄杨木柄剪刀，陪她剪过婚嫁“囍字双飞”，剪过庙会“百兽朝凤”，也剪过灾年后重开市集的“万象更新”。

可如今，机器印制的彩纸铺天盖地，年轻人嫌手工太慢。“一张剪纸卖二十，剪一天才几张？”儿子陈浩在城里开装修公司，劝她：“妈，别熬眼了，歇歇吧。”林秀英不语，只把旧作一张张收进樟木箱，像收藏一段无人问津的时光。

转机出现在那年元宵。社区举办“老街灯会”，原定的剪纸灯因师傅病倒无法完成。林秀英默默拿出珍藏的《百子闹春》图稿，带着几个孙辈小孩，连续七夜赶工，剪出十二盏宫灯。灯会上，烛光透过红纸，映出孩童嬉戏、鱼跃龙门的生动画面，游人驻足惊叹：“这才是老台州的魂啊！”

那一刻，陈浩站在人群里，突然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，像一株扎根老街的古树。他想起儿时除夕，母亲一边剪“招财童子”，一边哼唱：“一剪天清，二剪地宁，三剪人和……”那声音，是家最暖的底色。

第二年春天，陈浩辞去工作，在老屋旁开了“保安剪纸工坊”。他用直播教网友剪“路桥帆影”“新桥夜市”，还与本地茶企合作，设计剪纸礼盒。林秀英成了“非遗课堂”的主讲人，孩子们围坐一圈，学剪“S形龙纹”——那是路桥古街蜿蜒如河的缩影。

如今，每年正月十五，十里长街灯火如昼，千幅剪纸随风轻扬。林秀英的剪刀依旧锋利，而更让她欣慰的是，孙女小芸已能独立完成“八仙过海”整幅创作。

剪纸是无声的诗，剪断的是红纸，留下的是记忆的脉络。在路桥这座古今交融的小城，一张薄纸，正剪开通往未来的光。